瀛苑副刊 2009/01/05

第24屆五虎崗文學獎�小說佳作:喪假

文�黃郁雯(日文四)

01

三月十九日星期三,早上八點十五分。

嗡…嗡…嗡…

「喂…」我掀開棉被接起電話。

「阿輕,你起床了沒?」電話那頭傳來直子略尖的聲音,還有吵鬧的沙沙聲,他已經在教室了嗎?

「嗯…起來啦,怎樣….」才怪,我本來是想要睡過頭直接翹九點的通識課,如果不是為了湊學分我才不會選這種見鬼早的時間來上,為什麼我們系上選修就那麼少。

「你可以幫我代點名嗎,我不去上課了。」直子說。

「為什麼?你生病了喔?」聽到這句話我整個人驚醒,因為這不就代表我不能翹課了嗎。

「不是,我現在人在台北車站,等下就要坐車回台南了。剛剛我姐打來,說我爸快不行了,叫我趕快回去。」直子說的時候,還可以聽到背後傳來捷運車廂關門的嗶嗶聲。

「在北車?那你有車坐嗎?」我先想到這個問題。

「我待會看班次,沒有的話會去坐客運。九點的課幫我簽個名就好了。」直子邊喘氣邊說,大概是在快走吧。

「喔好,等一下,你還要給我學號,我拿張紙,等等!」早已清醒的大腦把我拉下床,從散亂的桌子上隨便抽出一張不知道是哪堂課的講義和筆,翻到背面匆忙寫下直子唸出的一串號碼。

「…你什麼時候會回來?老師那邊要怎麼說?」我不敢問她會請哪種假,而且前陣子明明才聽說她爸手術順利,只是還必須要住院觀察一段時間。

「我也不知道,不然你就先跟老師說請喪假吧,禮拜幾能回來我也不確定,我會再傳簡訊給你。」直子的語氣很平靜。

慌的反而是我,腦子裡想到的是要怎麼跟其他人講這件事,還有明天會話課的發表和小考。「是嗎…那,你自己小心點,有什麼問題我再打給你。」

「嗯,謝謝。」她說。

「不會…小心點喔。」在按下掛斷鍵之後我不禁有點難過,除了叫她小心,應該還要說些安慰話什麼的,但我腦袋裡卻只有一片空白。

當然空白個三分鐘後應該要回神做正事了。畢竟不知道直子什麼時候會回來,她不在時我就要肩負起在背後支撐她,讓她就算人不在淡水可是學習也不會脫節的責任。對,我要加油,此刻是她最需要我的時候,養兵千日用在一朝啊!嗯?這句話是這樣用嗎?算了,三隻小豬都可以是成語了,我的等級應該還比較高一點吧。

「什麼?!怎麼會這樣?!」拉拉大叫。

拉拉這個綽號的由來,是在我們對彼此都還很靦腆的大一新生時,某天集體去全連採購生活用品,這位小姐當場提了三大包的拉拉衛生紙,還發表她有多堅持除了這牌子以外其餘都拒絕使用的聲明,於是就從「買很多拉拉的那個人」簡略變成「拉拉」。當然她到現在還是此品牌的愛用者,這間公司真該發個VIP卡給拉拉的。

「小聲點啦。她也是早上才被叫回去,打給我的時候人已經在北車了。她叫我代簽,還有她學號在這。」我從包包掏出壓到爛爛的講義。

拉拉接過從前排傳來的點名單後開口問。「那她有說什麼時候會回來嗎?」

「沒,不過最快也要一個禮拜吧。以前我阿公過世我好像就請六七天假沒去上課。」雖然那已經是國小四年級不可靠的回憶了。

「唉,真是糟糕阿…。喏,我簽在中間,你簽上下這樣看起來比較自然,還有筆跡要改一下。」她說完便把紙遞過來。

「那我換支筆好了,看起來更自然。」我拿出零點三的黑筆,盡量用清楚的草書寫上直子的名字,希望看單的人不會發現我們這種天兵式的偷天換日。

「欸還有,我們早點走好不好,今天播的影片看得我好想吐。」拉拉臉色鐵青盯著講台上的投影螢幕說。

我抬起頭來看,那一幕剛好是個日本兵邊喊萬歲邊用手榴彈炸掉自己的腦袋。「…我想我不能同意你更多。」

把點名單傳到後頭,我開始動手收拾桌上的課本和早餐殘骸。

02

看到直子傳來簡訊已經是隔天下午的事情了。那時我正在打工。

「我沒有趕上最後一面,現在人在殯儀館,可能要等喪禮辦完才能回去。上課筆記就拜託你了。」時間顯示是一點半,那時候我正在未來學的教室裡吹著冷氣打瞌睡,難怪沒感覺到手機震動。

「拍謝,我剛上課睡著沒看到簡訊。筆記部分不用擔心,會幫你準備好的,喪禮要準備的事情應該很多吧,堅強點,好好幫家裡的忙。老師那邊我都幫你請好假了,他說可以等到你回來再補考試和發表。先這樣,有問題再跟我說。」

簡訊送出。

確定傳來送信成功的提示音後,我把手機塞近牛仔褲後面的口袋。

「怎麼,傳簡訊給男朋友阿?」老闆叼著菸坐在健康椅上,從機器後面探出頭問我。

「最好啦,你明知道我沒有。」我輕輕拍掉飄過來的煙霧朝櫃台走去,「還有,你別在紙那麼多的地方抽菸,小心燒起來。」看著那像塔一樣堆在旁邊的相片紙,燒起來應該很驚人吧。

「哇靠,我在你還沒出生前就在洗相片了,還輪得到你跟我說教。而且那種東西燒不起來啦。」他邊說邊揮動手上的香菸。

「喔,是嗎,那隨便你,反正燒掉頂多我再換個工作。」遇到我這種愛詛咒店倒又嘴賤的工讀生還不炒我魷魚,只能說老闆人真好,嘖嘖。

「你有沒有覺得最近你講話越來越沒大沒小了阿。小心我叫你去清暗房室。」他走過來拍了我的後腦杓。

聽到暗房室,我心裡一驚。

「賣啦老大,那間房間不知道幾百年沒人進去過了,而且我上次才看到裡面有蟑螂,你知道我的死穴就是那個東西,好啦,我知道你想吃晚餐了,我去幫你買!香豆腐可以嗎?」

老闆一聽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那我要中辣加麵,記得要裝飲料。對了,塑膠杯也拿一個,上次沒拿害我只能裝在麵碗裡喝。」

那不會很油嗎?我心裡的口白。

「好好,中辣麵多,那我走了。」接過六十元,我朝門口走去。

果然店的位置很重要,至少買個晚餐出門口就有,不用走得大老遠。對了,還要打電話跟七仔說直子不在淡水的事情,那個少根筋的傢伙到現在說不定都還沒發現自己的好朋友兼鄰居不在家。心動不如馬上行動,我從口袋拿出手機按出電話簿撥通七仔的電話。

「哈囉寶貝。」幾段嘟嘟聲後傳來七仔的聲音。

「寶你個大頭,不知道的人聽到還誤會我是妳愛人。本小姐可沒那種癖好。」我朝香豆腐店門慢慢走去,能夠正大光明翹班真棒。

「唉唷,別人也不知道我在跟你講電話嘛。怎麼了嗎?」七仔一副無所謂的語氣。

「直子回家了,你知道嗎?」我賭這小妞一定沒發現。

「回家?!哪個家?台南嗎?她人不在學校喔?」

看吧,跟這種人當鄰居真危險,可能連哪天暴斃在家她都不會發現。

「嗯,她爸過世了。昨天禮拜三早上緊急被叫回去,看來短時間內不會回來。她說會再跟我聯絡。」

直爸住院的事情我們之前都聽直子本人說過,只是沒人料到會來得這麼突然,所以不論是拉拉或七仔的第一反應都是無法置信。

「可是我看他門口鞋子排法沒變阿。」因為直子跟他住對面房,所以七仔平常日就靠鞋子來判斷她在不在家。

「等等,」我暫時拿開手機向店門口的阿桑叫餐,「一個中辣東北麵加麵外帶,」點完湊近手機繼續跟七仔對話,「鞋子排法沒變並不代表她人在家裡,反正就是這樣,我只是先跟你說一聲。等等還要回去打工。」

「嗯,知道了,那要怎麼安慰她阿…,我剛還很高興在看下載的咖啡王子一號店,聽完情緒瞬間消失。」七仔幽幽的說。

「情緒再培養就有啦,看你要不要傳個簡訊之類的。欸,麵買到我要回去店裡了,先這樣,拜拜。」拿著裝滿兩個大碗的麵和湯,我急著跟七仔說再見。

「好吧,拜拜。」

用提著塑膠袋的右手掛掉左手的電話後,我轉身閃過一群群的學生往回走,這地方每次接近六點人潮便開始多了起來。進到店裡把麵拿給老闆,我就回到櫃檯繼續整理要給客人的件。

「阿輕,你忘了裝飲料嗎?」老闆的問題伴隨著機器的轟隆聲從後方傳來。

糟糕,顧著講電話都忘記要拿飲料了。這種理由講出來應該會被揍吧。

「哦…他們紅茶機壞掉了!所以我就沒裝!」我在背後偷偷交叉食指和中指,上帝阿,我不是故意說謊的。

「那種東西也會壞掉阿,真奇怪。」

因為是我亂掰的嘛。

「對阿,居然會壞掉,好奇怪喔,呵呵呵呵。」我扭曲著嘴角往回喊。

03

啊啊!只要再上到三點就可以迎接美好的週末了。我已經等不及回家吃老媽煮的薑母鴨,兩個禮拜前她就跟我預告等回到家後要好好幫我補身體。想起老媽的拿手菜,腦中不禁冒出一盅咕嘟冒著泡,滿載混合薑汁和米酒香肉湯的燉鍋,一夾就爛的鴨腿肉配合淋上醬油入味透頂的鴨血糕。天哪,真希望這兩個小時趕快過去。

就在持續陷入妄想漩渦的同時,旁邊的同學出了聲叫我。

「欸阿輕,直子最近這兩天怎麼都沒來上課?」問問題的是班上某位女同學,另外一群的。

我雖然滿腦子薑母鴨,但意識還算清醒。

「直子嗎?唔,她有事先回家了。」看來還是先不要向班上同學說比較好,畢竟沒徵得同意前隨便講出來,也只不過是給人製造茶餘飯後的話題罷了。我可不敢小看女生八卦的能力。

「是嗎。該不會是趕著回去投總統大選吧,那也太急囉,哈哈。」她邊說邊笑。

「哈哈,可能是吧,我也不知道耶。那你有要回去投票嗎?」對於總統大選我一點興趣也沒有,反正就是把問題丟回去。

「會吧。第一次有投票權當然要去投囉。你咧?」

本人是因為有薑母鴨可以吃才回去的!當然這只是心底的吶喊。

「一定要回去的阿,這丟細愛歹灣啦!」我邊說邊握起拳頭擺出很熱血的姿勢,忽然發現這句台詞真好用。

「好了,安靜下來,開始上課了。」

伴隨鐘響走進來的文化課老師,方方正正的臉上戴著一副無框眼鏡,是個就算平常走在路上也隨處可見的路人系男子,講課不特別好笑也不會特別無聊,只是偶爾還是會說出一些中年老頭愛講的冷笑話,老好人一個,算是還受學生歡迎的老師。

「今天班上人數怎麼那麼少?因為禮拜五要趕回家鄉去投總統大選嗎?」老師皺著臉,一邊環顧教室一邊問零星散落在座位上的同學。

老師,我也很同情你。我相信這堂課排在這種讓人有高度翹課意願的時間不是你的錯。

他嘆了口氣,將一疊講義放在最前頭的桌上。「到前面來拿講義吧。」

「欸,順便幫我拿。」

我轉過頭,看到後頭才剛坐下的拉拉和七仔。

「你們也太慢了吧,是跌到水溝裡喔。」學校的水溝是沒大到可以讓人跌下去的地步,誇飾法嘛。

「半路上遇到七仔,我是沒注意到時間太晚出門。她的話不知道。」拉拉指了指旁邊垮著張臉的七仔。

「我澇賽。」簡單三個字解釋一切。

接著我講了句連自己都佩服自己反應的話。

「難怪有屎味。」

看吧我反應真的很快。

「屁啦!你嘴真的很賤耶,小心下地獄。」

「別擔心,我們手牽手一起去。」拋給七仔一個妳懂我的奸笑後,我轉身走到前面拿講義。

回到位置還沒坐下,拉拉就問。

「直子有再打給你嗎?」

「沒有。而且我才剛被問完,看來應該滿多人在猜直子沒來上課的原因。」我把拿來的講義遞給他們,拿出原子筆開始抄投影片上的重點整理。

「直子有叫你不要說嗎?」七仔也插上一句。

「NO,可是你想想,普通聽到這件事的人反應會如何?」如果知道自己拼命打聽的八卦內容原來是同學親人過世的消息,不論誰都會覺得早知道就不問來的好吧。

「也對。你真是聰明。」七仔敬佩地拍拍我。

這女人轉真快。「不是還說我會下地獄?」

「後面同學別講話囉。」老師沒特別對誰講,只是人太少講起話那種戚戚窣窣的聲音聽來特別明顯。

七仔丟來一張紙條,上面畫個大愛心。

我傳回去,只寫了兩個字。

「三八。」

04

「就算翹掉早上的體育課還是得要趕回淡水打工,改天遇到學姐一定要跟她商量換班的事才好。」

今天是三月二十四號禮拜一,中午十二點半。我雙手提著裝滿水果和食物的紙袋,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氣喘吁吁的爬上公車站旁的斜坡。還有下次叫老媽不要再裝那麼多水果了,直接給錢等我回來再買還比較實在。

好不容易走到租房處,把行李整理完之後馬上趕過去店裡,可是還是遲到半個小時。

「還以為妳支持的那個人選輸了就不想來了呢。」剛進門就聽到揶揄的話,老闆一天不酸我大概會全身不對勁吧。

「我哪是那樣不負責任的人,而且之前我說過,總統誰當都可以,不要再滿街滿電視都競選廣告就好,看得頭都痛了。」打卡機默默吐出簽到卡,看了一下時數,又快月底了,領到薪水去逛個街犒賞犒賞自己,嘻嘻。

「所以你還是投給那個候選人囉?」

「是阿,我爸媽支持他嘛。」我聳聳肩。

「現在大學生怎麼都那麼沒有自己的想法阿,虧妳唸那麼多書。叫妳投誰妳就投誰。」

其實你前面鋪那麼多梗只是為了想講這句話吧。

「唉唷隨便都可以啦!等下三點有件要拿,你東西洗好沒?」我趕快轉話題,跟中年男子談起政治和教育是會沒完沒了的。

「在弄了。你先去倉庫拿八乘十的塑膠袋來補,有批畢業照明天要出貨。」

「收到!」

我繞過櫃檯走到後頭的倉庫裡。話說我打過那麼多工,就算門面再怎麼漂亮,倉庫通常都不會整齊到哪裡去,當然我們店也不例外。

「這裡到底是資源回收廠還是照相館阿…」

每次進到倉庫來都不免要感嘆一下。滿地散落的紙袋和瓦楞箱,零星的塑膠袋覆蓋著厚厚的灰塵,隨意被塞在鐵架的空隙中,不管是新是舊都一視同仁吊在鐵杆上的學士服,還有各種尺寸的像框如同垃圾般堆放在牆角。

找東西像在打仗,我深深體會到這句話隱含的真理。

撥開重重障礙,我終於撈到要的東西。此時放在口袋裡的手機忽然震動起來。

我看了看螢幕,來電的是直子。

「喂?」

「阿輕,你在忙嗎?」話筒那方傳來的是直子久違的聲音。

「我在打工,沒關係你說。老闆不在旁邊。」

「是嗎。嗯,我這禮拜會回去,等我爸火葬完就上台北,沒意外應該是禮拜四。」跟臨時被叫回家那天一樣,平靜的語調。

「那你會來上課嗎?」

「不清楚,到時候再看看吧。我不在這幾天大家都在作些什麼?」直子問。

「就跟平常差不多囉,上課吃飯打工。啊,班上有人問你去哪了。」我忽然想到這件事。

「這樣阿。那你怎麼說?」

「能怎麼說,就只講你家有事人不在淡水。你會想讓班上同學知道嗎?」

直子安靜了一下。

「嗯…別跟他們講好了。我不希望回去一堆人跑來安慰我,那會很尷尬。」她回答。

「喔,知道了。最近應該很忙吧,身體還撐得住嗎?」

「嗯…是還好,大部分都我家人跟親戚在處理。只是現在每天都十點就睡然後六點起床,還要吃素食,整個過得很養生。哈哈。」直子笑著告訴我。

「對喔要吃素呢。哈,妳就當回去補元氣養身體吧,感覺還不錯。」

我也笑著回答她。

「也是。好啦,先這樣吧。妳忙不吵妳了。拜拜」

「嗯,拜拜。」

看著螢幕上面顯示出的通話時間,短短不到兩分鐘,這種狀況下,身為朋友的我對於就算想多聊點,卻也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這件事,感到些許沮喪,畢竟請節哀這句話聽起來有點虛偽,而安慰似乎也是言不及義。沒辦法的我只好摸摸鼻子,嘆口氣轉身走出這變得有點淺灰色的空間。

「找個袋子也要那麼久,我看你待到半夜事情也做不完。」煙霧繚繞的機器後方拋出這麼一句話。

「倉庫亂到爆,差點沒被埋起來。」

我忿忿地把袋子丟到桌上,到底是在生自己還是別人的氣,我已經有點分不出來了。

05

十二點鐘響。

「等等要吃什麼?」拉拉伸著懶腰從椅子上站起來。

「吃好吃的!」七仔眼神迷濛趴在桌上,左臉頰印著鉛筆的字跡。

我搔了下額頭。「禮拜二不是老樣子美廣日嗎?還有趕快把你臉上的字擦掉,筆記內容寫在臉上是比較不會忘嗎。」

美廣是美食廣場的簡稱,位於女宿地下一樓。因為禮拜二的上課教室離得近,所以下課我們都習慣走去那吃午餐,順便重溫小大一時青澀的宿舍生活。

「昨天直子有打電話來。」我掰開衛生筷,準備朝盤裡的菜進攻。

「搭縮些什麼?」七仔問。

這傢伙,你媽沒教你嘴巴有東西的時候別說話嗎。

「她後天回來,等她爸火葬完。」

「那會來上課嗎?」拉拉揉著手裡的飯糰問我。

「不確定,可是沒來也沒差吧,家裡事情處理好比較重要。」

「直子講話的時候…聽起來怎樣?有很難過嗎?」

該怎麼說呢。如果照一般正常的反應,直子似乎是要發出抽抽噎噎的哭泣聲,一把眼淚一把鼻涕地跟我講電話。可是事實卻是相反,她不僅語氣平氣還很幽默。

所以我就老實告訴她們兩個。「沒有,她跟我對話時很平靜,感覺不出來有特別傷心或難過。」

「她跟她爸的感情,還是不大好阿…如果是我的話,可能早就連課都不想上了。回去陪家人都來不及,哪裡還能這麼平心靜氣地待在這邊。」七仔放下筷子默默說著。

我想,直子對家人的定位,或許是很矛盾的吧。身為家中的老么,跟上面姐姐年齡差距大所以關係不親密,而且又是父母在有點年紀時才生下的小孩,自然會有點代溝。加上爸爸長時間不管家裡頭的事,對於這個不稱職的父親,心裡有埋怨,也是可想而知的。

「再怎麼說都是自己的親人,不可能完全沒感覺吧。直子,有可能只是在我們面前表現出不在乎的樣子,我相信,她多少還是會覺得難過。」拉拉看著桌子旁來來去去走動的學生,像是自言自語似地對我們發表她的感想。

「我還是感覺不出來。從之前發病住院到現在,每次聽她講話,好像就是…無所謂的樣子。」七仔跟家人的感情一直都很好,也難怪她無法理解。因為對她來說,在面對可能離開自己的親人前表現出無動於衷這件事情,是沒辦法想像的畫面。

「以前,」我頓了一下,想想該怎麼說比較好。「我也曾經很討厭我爸,討厭到想殺掉他呢。曾經有一度,我很常想,啊,他如果死掉多好,這樣我就不用再看到他了,我就不用再忍受他了。」

「這種想法好恐怖。」七仔說。

我哈哈笑了一下。「當然現在不會那樣想啦。因為那段時間我剛好在叛逆期,看誰都不順眼。他跟我媽又很常吵架。我爸講話粗魯,開口閉口都是成串的三字經或者問候你媽媽。所以也不能怪我有那種想大義滅親的感覺嘛。」

拉拉吸著鋁箔包說。「我懂。」

我點點頭。「可是阿,等到他現在老了,自己年紀大了,都多長了些智慧回頭去看看從前,反而想通許多以前想不透的事情。我發現,所謂大人,其實不過就是年紀較大的人罷了。不能說大人就很萬能,就不會作錯事,甚至,有時候我覺得,他比我們還更脆弱。就算他們犯下不可原諒的錯誤好了,換個角度想,能警惕自己別變成那樣大人,別踏上一樣的道路,不是也很好嗎。」

「阿輕…你好成熟喔!愛死妳了!」七仔的眼睛散發出光芒,抱著我的左手臂猛蹭,她有時候真的很像發情中的動物。

「希望直子也能這樣想。」拉拉的嘴角微微笑著。

「其實這些話想來簡單,但是做起來又是另一回事,畢竟大道理誰都會講嘛。」我苦笑。

「那就只好等時間來支持你的理論吧。過個五年妳想法會改變也說不定。」

我們拿起餐盤朝回收筒走去。

「或許。到時候再等著看,我對自己會變成怎樣的大人也是抱著高度期待的阿。」

「那我呢那我呢?」七仔問。

「你喔,大概過個一百年還是一樣傻傻的吧。」拉拉撇下嘴說。

七仔從鼻孔噴氣激動地嚷著。「才不會。」

「好啦,下堂課快開始了,走吧。」

我推著七仔的背走出樓梯,外面陽光很強,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06

做了個夢。

夢中我望著自己站在病床旁,一直流淚,一直流淚,一直流淚,明明很難過卻又死命壓著抽動的肩膀繼續流淚。透過模糊的眼睛看到病床上,躺著去年暑假得到癌症的大伯。他很瘦,瘦到跟原本高高壯壯的他都不同了。因為長時間躺在病床上,手腳肌肉有點萎縮,蜷在棉被裡的小腿,可以清楚看到血管像盤根錯節的樹根,藍藍紫紫地紮在伯父腳骨上。手臂上黏著的電線牽到旁邊大大的機器,黑色螢幕裡顯示許多螢光色的數據和曲狀圖,把伯父的生命簡略成了讓醫生容易懂的線條。

後來我醒了。好像醒又好像還在睡,我對著天花板發呆,任憑眼淚去掉。原來夢裡外的我都在哭泣。

記得大伯患的是口腔癌。為了切除口腔的癌細胞,大伯犧牲掉一半的上唇和下嘴唇。雖然後來有填上別處挖來的新肉,但怎麼看都知道曾經動過大手術。後來因為大伯痰多,於是醫生做了氣切,直接從脖子切個小洞,讓護士好抽痰。幾次去探望他都剛好看到抽痰的過程。每當護士把管子伸進小洞,大伯便開始咳,咳到床搖動,眼睛都泛淚了,護士就會拍拍他的背說,很好很好,多咳一下,咳出來比較舒服。

這景象讓二十歲的我好害怕。

因此那幾個月不知為什麼,很常想起小時候的我跟年輕的大伯。記憶中,大伯很疼我。只要是吃喜酒或出去玩,幾乎都有我的份。他也知道我愛坐摩托車,所以總會載著我,讓我站在椅墊前頭,慢慢騎到不遠的田地轉個幾圈才回家。

只不過後來漸漸長大,聽說了大伯愛賭,作事半途而廢,也知道他把工作本全輸光在六合彩上,欠錢欠到最後連小孩子的學費都付不出來。在外面養女人,搞得全家上下雞犬不寧。於是我跟大伯感情越來越疏遠,雖然每次見面時還是會禮貌性叫他一聲,但我心裡其實很看不起他。

一直到大伯生病住院後,為著他的病情,全家人四處求神問卜。能拜的廟,能求的人不論多遠都去,最後還在家裡開壇,用做善事,吃素的條件來跟老天爺求取多換幾年壽命給大伯。聽起來似乎很可笑,但真的,當差點失去大伯時,只要有希望的事情我們都願意去嘗試,對於他以前做的錯事,早就沒人記得了。那時候我們只想讓他活著,除此之外什麼都沒關係。

我知道自己為什麼會作這個夢。這幾天腦袋裡都繞著直子的事打轉,不免日有所思夜有所夢,把她跟大伯的情形牽在一起。

「好啦,清醒點,洗把臉快去上課。」我對著鏡子說道。

至少,大伯最後康復出院了。

07

打完工回到家,一如往常放下書包先打開筆電電源,邊卸妝邊等MSN自動連上線。看到小綠人轉完圈跳出好友列表時,我也剛剛卸完眼妝。

查看有誰在線上,意外發現直子的燈是亮著的。

「在淡水了嗎?」我送出對話框上第一句話。

「嗯,七點多回來的。」。

「是嗎,大家都很想見你喔。」我在句尾附上笑臉。

「是唷,為什麼?」

「唔,因為今天老師在上課時告訴班上同學你缺席的理由了,還順便交代大家要好好安慰你。」

我可以想像對話框後面直子滿臉黑線的表情。

「哇哩咧…那我明天不想去上課了。」

「不大好吧。那麼久沒來上課,況且你還要請假不是嗎?」我說,「而且上禮拜因為選舉超少人去上文化課,我看老師都快哭出來了。」

「唉好啦,我會去。」直子貼上一個嘆氣的符號。

「對了,我後來看行事曆,其實你可以不用趕著這禮拜回來說。下禮拜再上兩天又要放春假了,你應該會回去吧。」

「我媽本來也是這樣講。可是學校喪假好像只能請七天,所以想說就先回來請完假,等春假再回去陪我媽。」

「妳家人,都還好嗎?」

「嗯,還可以,都在習慣中。對了,我現在被訓練到很會折金元寶和蓮花,下次可以教你,哈哈。」

「我學那好像沒什麼用吧。而且要折給誰阿,送人還會被退貨。」

接著直子傳來一連串趴在地上狂笑的熊貓。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一隻熊貓要鍵入三個哈字才會跳出來,那她到底打了多少個哈字呀?!

「抱歉,我太久沒大笑了。」直子說。

「沒關係,你高興就好。我要去洗澡了,明天再聊吧。」每次聊得太專注都會忘記洗澡這件正事。

「OK。拜拜!」

我關掉對話框,將狀態設置為離開就先去洗澡。

等我出來時,直子已經不在線上了。

後記

「幸好班上的反應沒有很熱情。不然我會受不了。」

我們四個並肩走在商館前的大斜坡上,直子吁了口氣邊說。的確,其他人的反應是沒那麼激烈,因為還不是我先早到叮嚀過他們不要來煩你,看我多麼用心良苦。

「而且還好請假一下就完成,還以為會拖很久呢。」

陪直子去請假的是拉拉,聽說系教官還跟她們兩個哈拉很久,一直跟直子說什麼要加油之類的。

「我們買罐飲料去福園坐著曬太陽吧,今天天氣那麼好。」難得七仔說了句人話,我當然是舉雙手贊成。

佔個好位置後大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因為是禮拜五而且還沒到下課時間,所以福園人也不多。

「那個,謝謝你們。」

拉拉七仔和我同時轉過去看著直子。

「謝什麼,筆記喔?我字那麼醜還怕你看不懂咧。」我揮揮手笑著說。

「筆記也有啦,」直子捏了一下吸管,「就是我…我不喜歡被安慰,所以妳們什麼都不問,對我來說很好。我也希望回來之後,能繼續過著跟之前一樣的生活。不能大笑,哭喪著一張臉,很痛苦。」

我們三個不語,讓她繼續說下去。

「聽我二姐說,我爸到最後最放心不下的還是我媽。但他卻不撐到等我回去,很過分吧。」,「明明是個大人卻變得像小孩一樣愛吃布丁,真是受不了。」,「住院後還很怕自己一個人待在病房裡,硬要我媽下班後去陪他,我媽上一天班都很累了。」,「明明我還有好多事要向他抱怨的…」

直子講著講著,頭漸漸低了下去。

「妳會後悔嗎?」我看著天空。

「…妳明知道我作什麼事情都會後悔。還有拜託,不要安慰我。我會哭出來。」

「那面紙要嗎?」雖然是問句,但拉拉已經細心地先抽出一張遞給她。

「嗯。」直子接了過去。

「我相信,你爸在另一個世界會過得很好,畢竟他脫離痛苦了。」七仔拍拍她的肩膀,「妳肩膀上有灰塵,所以我是在拍灰塵不是在安慰妳喔。」

直子笑了出來,她眼睛裡閃著亮光。

「好奇怪喔,最近當我想起他時,不知道為什麼,總覺得之前我認為是缺點的地方似乎都消失了。現在想到他以前曾經說過的話,作過的事,都讓我好懷念。」

我把左手放在直子的右手上,輕輕地握住,並說,

「嗯,我懂。」

因為我也有過這種感覺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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