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苑副刊 2003/01/06

廟公(下)
■靳瑋

恍忽了不知多久才醒過來,醒來時已是一片漆暗,若不是憑著觸覺,他也無法確定自己醒了沒有。醒不醒,對他而言都沒有意義了,也許沈睡比較好吧!永遠活在過去的光榮歲月。大抵說來,添財的一輩子至今都還沒有真正清醒過。他醒了,愈想愈氣,愈不是滋味:我才不便宜妳阿好,所有的代誌攏是我做的,所有的好處攏給你佔去!他愈不甘便愈向功德箱篤定地邁進一步,手探進功德箱的投錢孔就使勁地撈了一把:你娘……攏是她將錢拿走去,錢變少了,才會那麼難拿!你娘咧……撈了半晌,他也沒能撈出個什麼名堂,愈撈愈急、愈急愈氣,好似沒命地、奮力地將手向裡面猛塞、猛戳進去,手指關節都磨擦破皮了,滲出一絲一絲的血漬,他全然不知覺,只有不斷地咒罵、不斷地自殘,整個人都攀上箱子搏鬥!他早被憤世嫉俗給吞沒、泯滅……直到他把整隻手都插進箱子裡,感覺到紙張的觸覺,他才平靜下來。幾乎是同一時間,一刀劃破河山的巨響,朝添財的頂上劈了下去:「大膽狂徒!」眼前是一朵一朵金色的煙霧從遠方逼進,從鬆散到濃密成了一蕊金色的雲,匯集在他面前,那片雲五公尺高、三公尺寬,不靜止地在內部流竄、翻騰,好像互相吞噬一般,並且仍舊向前推動,進而想吞掉添財,那金色光芒萬分扎人,連不懂視覺的皮膚也灼痛得不得了;即使合上眼皮,眼睛也好像就要瞎掉似的。添財驚得屁滾尿流想逃,手卻被功德箱卡住了,他驚慌地想趕緊將手拔出來,金雲裡卻冒出一聲莊嚴的聲音:「嘛呢嘛呢吽!」投錢便小了一圈,添財害怕,又去掙扎;掙扎一次,就小一圈;再掙扎,又小……最後投錢孔的寬度只能容下他的手臂納入,甚至密合得一點空隙也不剩。添財恐懼,不敢再去掙脫了,只得勇敢面對金雲的吞,誰知道?金雲便一溜煙地消散了,回復之前的寂靜……黑夜……沒有一點光亮,莫名其妙。但是功德箱叼住手的事實並沒有改變,讓添財意識到事情並不會過去……

隔天人見媽祖廟一直不開門,叫了門也沒人回應──添財早驚得不知所措!那個樣子那裡能見人?──直到十二點,門縫頓時裂開,將眾人好奇的秘密拆封。廟裡,透出一線昨日金色雲霧一樣的光芒,光明得塵埃的飄浮循環都清楚可見,幽暝陰暗的世界全部著了色彩,粧成一片光亮潔白,佈滿一斑一斑舞動的小亮點,轉為天堂;添財心底卻受煉獄的煎熬,他的秘密被揭穿了……善良的阿好嬸仍然原諒了添財,但是,無論用盡任何方法都無法使添財脫離功德箱,原來的鑰匙竟已不適用那鎖,來自各地高竿的鎖匠都解不開那箱子上的鎖;很快地,添財十分不光彩地成了新聞頭條,醜聞公諸於世,成了全世界的熱門話題;那木箱子竟也變成金鋼不敗之軀,什麼鋸子都拿它沒法子,村子裡的人紛紛傳說:這是媽祖顯靈的神蹟啊。添財被逐出媽祖廟,但是所有人並不會遺忘他的惡行,因為黏在他右手拖行的箱子,會不斷地提醒別人的眼光以及譴責。不夠似的,拿著手腕的功德箱竟一天天緣上手臂生長,一天一天高,好像要把添財整個吞食進去似的,慢慢生長著,慢慢地、慢慢地……添財心中的恐懼也隨著時間的行進漫延開來,充斥整個人,逼著人發狂。一天醒來,添財已經拱進功德箱,和錢癱在一起,成就了添財多年以來的夢想,不停地,有人從外面灑錢進去,成天鈔票、銅板從天而降,讓添財一刻也不得閒,銅板砸在身上、頭上,痛得他哇哇疾呼:「幹!不會投鈔票哦!」隨著鈔票越淹愈多,他幾乎沈在錢堆裡,呼吸困難;連翻動的機會都沒有,更甭說用手撥開黏貼在臉上的鈔票,漸漸的,箱子裡盛滿了鈔票,添財只得在鈔票縫隙裡苟延殘喘,十分狼狽。這天,添財聽見外頭發出十分緩慢沈重的腳步聲,還有粗布磨在地上沙沙作響,伴隨著金屬碰撞的節奏──光是一沈踏步:碰!!接著:沙沙……沙……最後搖晃了幾聲:鈴鈴鏗……。碰!!沙沙……沙……鈴鈴鏗……碰!!沙沙……沙……鈴鈴鏗……一路逼近過去,碰!!沙沙……沙……鈴鈴鏗……咚!!東西撞著了箱子,造成一陣暈眩的震動,腳步聲的主人說話了:「哦!到啊!終於湊足了一千塊啦!」接下來一陣傾拎匡啷的聲響,連貫不絕的銅板一直朝裡面砸,沒有顧慮地砸……「救命喲!」他大吼一聲終於掙破了夢境。

原來事情還不至於太糟糕……添財有了一番覺悟,也許是給夢境裡的報應逼出來的。他不再偷拿媽祖娘娘的香油錢,甚至非常恐懼功德箱;每每一接近,手腕便不自主地痙攣起來;他只要一想起和錢共眠的那種種苦日子,進而連錢也不貪了,便也跟別人學起清高廉潔,甚至也捐錢;久而久之,添財在地方上的聲望遠超過阿好,人人都敬重他;許多人到廟裡不僅為拜神,更是為了和添財訴苦聊天,添財擺脫了向下沈淪的命運,和供奉在廟堂裡的神像一樣,贏得了別人的敬重;廟裡的香油錢全數交給添財經營,廟公著著實實成了個大好人。

NO.525 | 更新時間: 2010/09/27 | 點閱: 915 | 下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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